妈妈的朋友,那场夏夜的电影
夏夜的蝉鸣总带着点黏稠的热意,把时光拉回二十年前,那时我家还没买空调,客厅里摆着一台十四英寸的彩色电视机,外壳是磨砂的灰白色,天线要用手调整到某个角度才能勉强收到三个频道,就是这样的一个夏夜,妈妈的朋友张阿姨来了,她带来的不只是几袋水果,还有一盘录像带——那场“电影播放”,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记忆碎片。
张阿姨是妈妈的老同学,比妈妈小两岁,总爱穿碎花衬衫,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,声音像浸了蜜的糖,她每次来都会带些新鲜玩意儿,有时是手工做的绿豆糕,有时是城里时兴的发卡,那天她从布袋里掏出那盘标着“情深深雨濛濛”的录像带时,我眼睛都亮了——电视里放过这部剧的片段,但总没看过完整的。
“咱们今晚就看这个!”张阿姨把录像带塞进录像机,熟练地按下播放键,电视屏幕闪了几下,雪花点乱跳,她蹲在电视机前,用手轻轻拍拍机身,屏幕就突然清晰起来:依萍在雨中奔跑,书桓举着伞追上去,背景音乐缠绵得能拧出水来,妈妈和张阿姨并排坐在小板凳上,我趴在她们中间的凉席上,下巴枕着胳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“你看这依萍,倔得像头小牛。”妈妈叹了口气,伸手给我扇了扇蒲扇,张阿姨笑着接话:“可不是嘛,年轻时候谁没点脾气?不过书桓那小子,倒是真心。”她们聊着剧情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着我,可我分明听见了她们话里的共鸣——那不只是对剧中人的评价,更像是对自己年轻岁月的回望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她们眼里的光,比电视屏幕还亮。
电影放到一半,突然停电了,客厅里瞬间暗下来,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窗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张阿姨没慌,她从包里摸出一支蜡烛,点燃了放在茶几上,火苗跳啊跳,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三个晃动的小人,妈妈起身去厨房找蜡烛,张阿姨就把我搂进怀里,轻轻哼着剧里的插曲:“小雨下个不停,我的眼泪也流不停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心尖,我靠在她怀里,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后来来电了,电影继续播放,我却趴在凉席上睡着了,直到妈妈把我抱回房间,迷迷糊糊中,听见张阿姨和妈妈在客厅小声说话:“这孩子,看得入迷了。”“是啊,小时候我们也这样,守着台小电视,一看就是一下午……”她们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音乐,像一首温柔的摇篮曲,伴着我进入了梦乡。
那之后,张阿姨又来过几次,每次都会带不同的录像带:《婉君》《还珠格格》《射雕英雄传》……我们家的小客厅,成了她和妈妈的小小“电影院”,她们坐在小板凳上,我趴在凉席上,屏幕里是别人的悲欢离合,屏幕外是她们的低声细语,那些夏夜,蝉鸣依旧,热风依旧,可因为有了电影,有了张阿姨,一切都变得格外明亮。
我后来才慢慢明白,妈妈和张阿姨看的哪里只是电影,她们看的是年轻时的自己,是那些一起在校园里唱过的歌,一起偷偷分享过的零食,一起为小事红过脸又和好的日子,电影里的故事,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她们藏在皱纹里的青春;而她们坐在身边的温度,比任何空调都更让人安心。
妈妈和张阿姨都老了,手机里的视频APP能看遍全世界的新电影,可她们还是偶尔会聚在一起,翻出那些老录像带,在旧电视前重看一遍,屏幕还是那个模糊的屏幕,人还是那两个人,可我看见她们眼里的光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——那是时光带不走的情谊,是藏在电影播放里的,最珍贵的秘密。

原来有些记忆,就像那盘老录像带,哪怕画面早已泛黄,只要按下播放键,就能回到那个蝉鸣不止的夏夜,回到妈妈朋友身边,闻到那阵茉莉花香,听见那句“咱们今晚就看这个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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