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的朋友②，那条裹着阳光的旧围巾

衣柜最底层压着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，针脚粗粝却柔软，边角有点起球，是妈妈年轻时常用的，有次我翻出来要戴，妈妈拦住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围巾，说：“这是你李阿姨送的，那年冬天冷得厉害，她织了三天三夜呢。”

李阿姨是妈妈的第二个朋友，我总记不清她的全名，只记得她总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利落地绾成髻，手里永远拎着个网兜，里面装着刚从自家菜园摘的青菜或萝卜，妈妈和她认识,是在我刚上小学那年。

那时爸爸在外地打工，妈妈在镇上的服装厂踩缝纫机，每天早出晚归，我一个人在家煮泡面、写作业，有天半夜我发烧，烧得迷迷糊糊，妈妈背着我往卫生院跑，冬天的路结了冰，她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出血，却把我紧紧护在怀里，后来是李阿姨打着手电筒找到我们，一路扶着妈妈，又连夜回去熬了姜汤，端到卫生院时，她的手冻得通红,指关节裂开好几道小口子。

“你李阿姨啊，心比棉花还软。”后来妈妈常这么说，李阿姨家也不宽裕，丈夫早年没了，儿子读高中，学费都是她卖菜攒的，可她见谁有难处，都忍不住伸手，有次妈妈厂里发不出工资，她二话不说，从床底的铁皮盒里摸出两百块钱，塞给妈妈：“先用着，别让孩子饿着。”那钱被手汗浸得潮乎乎的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，妈妈说那是她这辈子接过最“沉”的钱。

李阿姨最让我记得的，是她织围巾的那个冬天，那年我上三年级，看同学戴毛线围巾，闹着要妈妈买，妈妈叹口气，说：“妈下个月工资给你买。”李阿姨听见了，第二天就拎着团深红色的毛线来了。“我手笨，织得慢，”她一边绕线团一边说，“这毛线是我攒了半年卖鸡蛋钱买的，给你织条围巾，暖和。”

她坐在我们家的小板凳上，膝盖盖上块旧毛巾，腿上放着竹针，一针一针地织，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落在她微微颤动的手指上，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，偶尔抬头看她，她总在对着我笑，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，织到第三天，她手指上的裂口被毛线磨出了血，妈妈要找创可贴，她摆摆手：“没事，这点血，冻不坏。”

围巾织好那天，我迫不及待地往脖子上围，长长的围巾拖到地上，像条小尾巴，李阿姨笑着把我搂进怀里，她的衣服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，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，后来我才知道，那团毛线是她准备给儿子买参考书的,却给我织了围巾。

再后来，我考上了县里的中学，妈妈陪我去读书，搬离了小镇，临走时，李阿姨来送我们，塞给我一布袋炒花生，是她自己种的。“想家了就回来，”她红着眼圈说，“阿姨给你留着热乎饭。”那天风很大，她站在巷口挥手，直到我们的车拐了弯,还能看见她瘦小的身影。

很多年过去了，李阿姨的头发全白了，腿脚也不太利索，但每年过年，她都会托人捎来自家做的腊肠和腌菜，妈妈总说：“这人啊，心善，就像这围巾，裹在身上，一辈子都暖和。”

前几天我打电话给妈妈，问李阿姨怎么样，妈妈在电话那头笑：“前两天她还来电话呢，说镇上新开了个养老院，她想去当志愿者，给老人们读报纸呢，你说，这老太太，闲不住。”

挂了电话，我又拿出那条枣红色的围巾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，那些粗粝的针脚里，仿佛还藏着李阿姨当年坐在小板凳上，一针一线织进来的温暖，原来善良真的会发光，它像一束光，照亮了妈妈的岁月,也照亮了我长大的路。

妈妈的朋友②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，却用最朴素的善良，在我心里种下了一颗会开花的种子，那颗种子，叫“温暖”，也叫“永远记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