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颜之月,当月光不再记得我们的脸
子夜的风卷着桂花的碎香,撞在老木窗上,簌簌作响,我坐在书桌前,抬头望向窗外——那轮本该圆满的月亮,正被一层稀薄的云翳裹着,像蒙了纱的陌生人,轮廓模糊,光也淡得像隔了千年的回忆。
它曾是“有颜”的。
幼时,我总爱趴在祖父的藤椅上,追着月亮跑,祖父说,月亮是嫦娥的镜子,照得见人间的心事,那时的月亮总亮得惊人,银霜似的泼在青石板路上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偶,祖父会指着月亮讲嫦娥奔月,讲吴刚伐桂,我听不懂,只觉得月亮里藏着会发光的兔子,一蹦一跳,能把黑夜踩出光来。
十五岁那年,我考上县城的高中,离家前夜,祖母塞给我一包桂花糖,说:“看见圆月,就家了。”那晚的月亮圆得像个玉盘,清辉漫过窗棂,落在祖母花白的发上,落在我攥紧的行李带上,我盯着它,突然鼻子发酸——原来月亮是离人的尺,量得出故乡与我的距离。
二十岁,我在异乡的出租屋过中秋,室友都回家了,我一个人煮了碗汤圆,坐在阳台上吃,月亮从楼缝里挤出来,照着汤碗里孤零零的几个汤圆,像漂在夜色里的船,我给母亲打电话,她说:“月亮圆着呢,你也要吃圆的。”可我看着那轮月亮,只觉得它像个遥远的观众,沉默地看着我的孤单,却给不了一个拥抱。
后来啊,日子像被砂纸磨过,棱角越来越钝,连月亮也渐渐“无颜”了。
工作后,我总在加班,城市的霓虹太亮,把月光挤成了灰蒙蒙的一团,像被揉皱的银箔,有次加班到深夜,走出办公楼,抬头望天,月亮被高楼割成几瓣,像谁不小心打碎的镜子,再也拼不出完整的圆,我忽然想起祖父说的“嫦娥的镜子”——原来这镜子照久了,也会蒙尘,也会模糊,再也照不见当初那个追着月亮跑的小女孩。
去年冬天,祖父走了,我赶回老家,灵堂里的蜡烛跳着火光,窗外却是一轮满月,月光冷冷地照在棺木上,照在亲友们通红的眼睛上,照在我空落落的心上,我伸手去摸窗棂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——那月光再也不是暖的,像祖父的手,已经凉了,从那以后,月亮于我,似乎总隔着一层毛玻璃,看得见轮廓,却摸不到温度。
前几日,母亲打电话来,说老院的桂花又开了,让我回去看看,我驱车赶回,推开院门,果然满地都是桂花,金黄的,像撒了一地的碎星,祖母坐在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看见我,笑出了皱纹:“回来啦?今晚的月亮圆,给你煮桂花粥。”
我抬头望天,云不知何时散了,月亮正悬在老槐树梢,清辉如水,洒在桂花上,洒在祖母的白发上,洒在我脚下的青石板上——它竟又亮了起来,像幼时那样,像十五岁那样,像祖父还在时那样。
原来月亮从不是“无颜”,只是我太久没抬头好好看看它,它记得我的童年,记得我的离愁,记得我的悲伤,也记得我的归途,所谓“无颜”,不过是人心蒙了尘,忘了月亮本就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我们自己的模样——那些被遗忘的时光,那些深藏的情感,那些以为消失的温暖,其实都藏在月光里,等着我们一抬头,就重新亮起来。

风又起了,桂花香裹着月光,扑在我脸上,我笑了,对着月亮挥挥手,它也好像晃了晃,像在回应:我认得你,你是我见过,最温柔的“有颜”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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