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一年的自行车铃
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早,刚进十一月,北风就卷着碎雪粒子,在胡同里打转,我缩着脖子跟在父亲身后,耳朵冻得通红,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——父亲那辆二八式自行车的后座上,用麻绳捆着个半旧的柳条箱,箱角露出几本捆好的书,那是他刚从单位借来的,要带回家连夜整理。
“快走,别磨蹭!”父亲回头喊,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,他穿件藏青色棉猴,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,车把上套着深蓝色的毛线手套,指节处却还是被冻得发红,自行车“嘎吱嘎吱”地响着,链条上的油渍在寒风里凝成黑亮的冰碴子,每蹬一下,都像在跟冬天较劲。
那年我八岁,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,父亲的车后座,是我的“专属宝座”,每天清晨,他载着我穿过半条城去上学;傍晚,又载着我和母亲买的菜,穿过夕阳染红的胡同,车铃铛是铜做的,圆溜溜的,用久了,铃盖内侧磨得发亮,轻轻一捏,“叮铃铃——”声能传好远,惊得墙根下的猫“喵”地窜上屋顶。
一九九一年的北京,街上的车还不算多,自行车是最常见的“大件”,凤凰、永久、飞鸽,车把上挂着网兜,里面装着饭盒或者草帽,偶尔有一辆小汽车“呜”地开过,孩子们会追着跑出好远,直到它变成一个小黑点,父亲的自行车是“永久”牌,除了铃铛不响,哪儿都响——车座的弹簧松了,坐上去会“咯吱咯吱”地晃;车闸是线闸,捏起来得用点力,不然遇到下坡,只能脚着地当“刹车”。
可我偏偏喜欢这辆“不响”的车,因为后座舒服,柳条箱上总能找到一块地方放我的书包;也因为父亲骑车时,会哼些不成调的歌,他总唱《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》,调子跑得比自行车还歪,我却听得津津有味,风把他的歌声和我的笑声一起,吹向胡同尽头的老槐树。
那年冬天,母亲单位发了“年货券”,一大早,她就拉着我的手去供销社,供销社在胡同口,三间平房,玻璃柜台擦得锃亮,售货员阿姨站在柜台后,戴着白袖套,用算盘“噼里啪啦”地算账,母亲把券递过去,阿姨从柜台下搬出个纸箱,里面是橘子罐头和猪肉罐头,盖子上的红字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,母亲又买了两斤红糖,用报纸包起来,提在手里,沉甸甸的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走得慢,我跟在后面,踩着地上的雪,咯吱咯吱地响,路过杂货铺时,我停下来,盯着玻璃柜里的糖纸,糖纸是彩色的,画着小兔子和小花,一毛钱一张,母亲看了我一眼,从兜里掏出两枚硬币,递给我:“买两张吧,别把糖纸弄破了。”我攥着硬币跑进铺子,阿姨从玻璃罐里捏出两颗橘子糖,放在我手心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,我小心翼翼地剥开,把糖放进嘴里,甜丝丝的,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。
年底时,父亲单位发了“年终奖”——一张百货公司的购货券,父亲拿着券,带我去了王府井的百货大楼,大楼里人很多,暖气开得足,玻璃门上蒙着一层白雾,我们挤在卖电视的柜台前,玻璃里映出我和父亲的影子,小小的,有点模糊,售货员说,这十四英寸的彩色电视,券不够,还得补三百块,父亲摸了摸口袋,犹豫了一下,还是买了,电视搬回家那天,胡同里的邻居都来了,挤在小小的客厅里,看着屏幕里彩色的雪花点,有人笑着说:“这电视,比咱村的露天电影可强多了!”
除夕夜,我们围坐在新电视前,看春晚,赵本山和宋丹丹演《相亲》,逗得大家直乐,母亲在厨房煮饺子,热气把窗户熏得一片模糊,父亲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杯热茶,看着电视,嘴角一直带着笑,我坐在他腿上,闻着他棉猴上的味道,混着茶叶的香气,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

后来我才知道,一九九一年,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又一个重要节点,那一年,浦东开发开放的消息传遍全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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