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湖远,归家近——俺去也的寻家记
一
“俺去也”这三个字,是李老栓半辈子的注脚,年轻时他揣着两个窝头一根棍,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冲娘挥挥手,嗓门洪亮得能震落树上的叶子:“娘,俺去也!”那背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,一头扎进外面的世界,再也没回头过。
如今他老了,背有点驼,手上的老茧磨得比树皮还厚,却总在夜深人静时,对着天上的月亮发呆:“俺……能找到家不?”
二
“俺去也”不是人名,是李老栓的“江湖代号”,二十岁那年,他嫌家乡的黄土埋不住人,揣着爹卖猪攒下的三十块钱,挤上了南下的绿皮火车,车窗外的山从青翠变成模糊的墨色,他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车票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混出个人样,再回来!”
可江湖哪有那么多“人样”,他在码头扛过麻袋,肩膀磨出血泡就往破布上撒盐;在工地搬过砖,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,渴了就灌几口自来水;后来跟着戏班子跑江湖,敲锣打鼓扮丑角,脸上涂着大花脸,笑着笑着就哭了——他想起娘做的槐花饭,比戏台上的油彩还香。
最苦那年冬天,他在桥洞底下冻得哆嗦,怀里揣着半个别人施舍的馒头,听见旁边两个流浪汉聊天:“家?早没家了,出去混,不就是‘俺去也’嘛!”他猛地咬了一口馒头,硬邦邦的,硌得牙疼,却突然想娘了,可“混出人样”的念头像根刺,扎得他不敢回头。
这一走,就是三十年,他走过十八座城,睡过二十七个桥洞,换过十七份营生,手机号换了一个又一个,唯独没给家里打过电话,他怕娘的问话:“栓子,你啥时候回来?”他答不上来,只能把“俺去也”说得越来越响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。
三
退休那年,李老栓在工地上摔断了腿,包工头扔给他两千块钱,说:“老李,你年纪大了,回老家吧。”他攥着那叠钱,坐在工地的台阶上,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突然发现自己连家在哪儿都记不清了——娘还在不在?老槐树还在不在?那条他小时候摸鱼的小河,干涸了没?
他翻出压在箱底的老照片,照片上的娘穿着蓝布衫,站在老槐树下冲他笑,身后是矮矮的土坯房,他指着照片问旁边的小工:“小伙子,你说,这地方……还能找回去不?”小工摇摇头:“大爷,现在农村都变了,老房子早拆了。”
那天晚上,李老栓第一次哭了,他摸着照片上娘的脸,喃喃自语:“娘,俺……俺回不去了。”可心里有个声音却在喊:“找!哪怕翻山越岭,俺也要把家找回来!”
四
李老栓揣着照片,踏上了寻家的路,他先回了趟年轻时待过的县城,问遍老街坊,有人说:“三十年前的事了,谁记得啊?”他又去码头,码头早已变成游乐园,当年的老工头早不在了,他凭着模糊的记忆,坐上了去邻县的客车。
车路过一个叫“柳树沟”的小村时,他看见村口有棵老槐树,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他的心猛地一跳,让司机停车,他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走到树下,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石碾子上纳鞋底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。
“大娘……”李老栓的声音有点抖,“您……您认识李老栓不?”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:“你是?”
“俺是栓子啊!俺是李老栓!”李老栓蹲下身,握住老太太的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娘!俺是栓子啊!”
老太太愣住了,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,她摸着李老栓的脸,手指颤抖:“栓子?真是你?你……你咋回来了?”
五
原来,这些年娘一直在等,李老栓走后,娘天天坐在老槐树下等,从日出到日落,眼睛都望穿了,后来村里拆迁,娘舍不得那棵老槐树,说什么也不肯搬,守着土坯房过了一辈子,去年娘摔了一跤,腿脚不好了,却还是天天去村口张望。
李老栓跟着娘回了家,矮矮的土坯房还在,只是屋顶长满了草,屋里摆着一张旧木床,床头放着他的小书包,书包里还有他小时候写的作业,本子上的字歪歪扭扭,却写着“俺要回家”。
娘给他煮了碗槐花饭,还是三十年前的味道,甜丝丝的,暖到了心里,李老栓捧着碗,眼泪掉进碗里,他说:“娘,俺再也不走了,俺要守着您,守着这个家。”
娘笑了,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:“好,好,俺家栓子,终于‘找到家’了。”

六
李老栓再也不说“俺去也”了,他每天早上跟着娘去村口散步,给老槐树浇水,晚上坐在院子里给娘讲外面的故事,他说:“以前俺以为家是混出人样的地方,现在才明白,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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