久久天天躁,夜夜96流白桨
这躁,是河底的水草,缠了九十九个春夏,又缠了第一百个。
老人坐在门前的竹椅上,藤条扶手被手汗浸得发亮,像河面上漂了半个月的浮萍,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,把影子拉成细长的线,再收成一小团,可那股子躁气没散,反倒跟着日头发了酵——像隔夜的醪糟,酸中带甜,甜里又拧着股说不清的涩。
“久久”是日子,“天天”是日子,“躁”也是日子。
他年轻时也躁,在河上划船,船桨劈开水面,溅起的浪花能打湿裤脚,那时河宽,水清,能看到底卵石上的青苔,还有成群的鱼苗“唰”地散开,又“唰”地聚拢,他握着桨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手里攥着,想往东就往东,想往西就往西,连风都顺着他的船帆跑,那时的“躁”是热乎的,像刚出锅的玉米饼,带着粮仓的香气,咬一口能烫掉舌头,却也烫得心里发慌——总觉得日子该再“躁”一点,再烈一点,像河对岸的酒坊,酿出的酒能点着火。
后来日子“久久”地过,船桨磨出了包,手掌心结了层厚茧,河慢慢窄了,水慢慢浑了,鱼苗少了,倒多了些塑料瓶和烂菜叶,他不再往河中心划,只在近处撒网,网里的鱼越来越小,越来越瘦,像被日子抽走了筋骨,那股“躁”就沉下去了,沉到河底,和水草缠在一起,变成一团说不清的淤泥。
可“夜夜”不一样。
夜一深,九十六岁的月光就漫上窗台,比河水还凉,他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帐顶,帐顶的经纬线像一张网,把他罩得喘不过气,这时那“躁”就活了,从河底往上冒,顺着脚尖爬,缠住腿,勒住腰,最后钻进心里——像有只猫在里面挠,越挠越痒,越挠越疼。
他索性坐起来,划亮一根火柴,火柴的光晃一下,照亮墙上的照片:照片里的他二十岁,站在船头,船桨举得老高,溅起的白桨像碎了的月亮,把他的笑脸照得发亮,那时他叫“阿舟”,船是他的腿,河是他的路,白桨是他的翅膀。
“96”不是数字,是刻在船桨上的道道。
那年他九十六岁,孙子把老船从阁楼拖出来,船板裂了缝,用桐油抹了又抹,他拄着拐杖走到河边,孙子扶他上船,船一晃,他差点栽进水里,却突然笑了——像六十年前第一次划船时那样,笑得没心没肺,孙子递过桨,桨是新的,白得晃眼,可他握着,却像握着块烙铁,烫得手心发颤。
他试着划了一下,桨叶搅起水,月光下,那水花竟泛着白光,像极了年轻时的“流白桨”,那时他划船,是为了赶集,为了娶媳妇,为了养活一家老小;现在划船,是为了和月亮说话,和河水说话,和九十六年的自己说话,船慢慢漂,水声“哗啦哗啦”,像是谁在低声哼着歌,调子是旧的,词儿却没听过。
“夜夜”的躁,原来是想和过去碰个杯。
他想起了十八岁那年,在河上遇到暴雨,船差点打翻,他抱着船桨,发誓要活到一百岁;想起了四十岁那年,儿子掉进河里,他跳下去捞上来,儿子咳出几口水,他却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;想起了七十岁那年,老伴走了,他把她的骨灰撒进河里,河水“咕嘟咕嘟”地冒泡,像是在答应她“好好活着”。

原来“躁”不是恨,也不是怨,是舍不得。
舍不得那片河,舍不得那支桨,舍不得那些被白桨搅碎的月光,和月光里的人,九十六年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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