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问他,李画师,你现在还算是‘

长安城的春,是从曲江池的柳梢头漫出来的,柳叶刚抽鹅黄,便被游人捻了去,簪在姑娘们的鬓边,李慕白就站在人群里,眼睛像两只刚出巢的蜂,嗡嗡地往柳丛里钻——那里有个穿茜红罗裙的姑娘,正蹲在石阶上喂锦鲤,手腕上的银镯子滑到臂弯,露出一段雪白的胳膊,比池里的新荷还嫩。 旁人都说李慕白是个“色郎”,这词儿在长安不算好话,带三分轻佻,七分不屑,可李慕白不在乎,他家境殷实,父亲是经营绸缎的东家,自小便穿绫罗绸缎长大,对颜色比四书五经还敏感,他说,世间万物,唯色最动人,春水碧于天,夏荷红似火,秋叶灿若霞,冬雪白如练——这些他都能品出三分灵气,剩下七分,全用来赏人。 他赏人的时候,眼是亮的,不是那种饿狼似的贪婪,倒像鉴赏家端详名窑瓷器,先看釉色,再瞧胎骨,末了品那釉色下的纹路,他说,好姑娘的脸,得是“雨过天青色”——不是雨后的阴沉,是云破日出的那抹青,透着光,能看见底下细密的绒毛;眼睛得是“秋水寒潭”,不是死水,是有波光的,笑起来时潭水微漾,能映出人影;就连走路的步态,也得是“风拂弱柳”,不是摇摇晃晃的轻浮,是柳枝被春风一托,自然而然地弯了腰,又带着韧劲。 长安城的姑娘们,提起李慕白,又气又笑,说他“眼毒”,隔着三条街都能把姑娘的裙角颜色报出来;也说他“手笨”,曾在西市递茶时,捏着姑娘的指尖忘了松,杯盖“当啷”摔在地上,茶水溅了人家一身,他却盯着姑娘袖口绣的并蒂莲,喃喃道:“这莲瓣的粉,掺了胭脂水,比宫里的还娇。”姑娘气得跺脚,他却像得了宝贝似的,捡起摔碎的杯盖,说这釉色是“雨过天青”,配她袖口的莲,正合适。 可李慕白的眼,并非总能分得出“好色”与“痴色”,那年上元节,花灯如昼,他在朱雀大街上撞见一个提着灯笼的姑娘,灯笼是素纱的,上面画着只孤零零的鹤,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袄子,脸藏在灯笼影里,看不真切,只露出一截下颌,比新雪还冷,李慕白的眼“嗡”地一跳,像被那灯笼里的烛火烫了——这不是他熟悉的“雨过天青”,也不是“秋水寒潭”,是“月下寒霜”,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。 他追上去,姑娘却走得飞快,素纱灯笼在夜色里晃,像只惊飞的鹤,他追到城门口,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像刀,把他浑身的“色”都削了去,他愣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方才买的玉簪——原想送给那姑娘的,簪头是朵海棠,红得像要滴血,此刻却觉得俗气得紧。 后来他才知,那姑娘是礼部侍郎的独女,父亲因事获罪,家道中落,她提着灯笼去城外的破庙,给母亲烧纸,那件月白袄子,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衣裳,洗得发白,却比任何绫罗都珍贵,李慕白蹲在破庙外,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,手里的玉簪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 那晚之后,李慕白不再满街追着姑娘的眼看了,他开始学画画,把曲江池的柳、西市的荷、城南的枫,都画进宣纸里,可画着画着,笔尖总会不受控制地往“人”上挪——画柳时,想起那茜红罗裙喂锦鲤的姑娘,手腕上的银镯子晃呀晃;画荷时,想起西市卖花姑娘鬓边的栀子,花瓣上的露珠比她的笑还甜;画枫时,又想起那月白袄子的姑娘,灯笼里的孤鹤,和那眼底的寒霜。 他渐渐明白,自己以前看的,不过是“色”的皮囊——是罗裙的红,银镯的亮,栀子的香,可真正的“色”,是藏在皮囊里的故事:喂锦鲤的姑娘,家里开酒坊,她每日来池边,是想把锦鲤养肥了,给爹爹下酒;卖花姑娘的爹娘病着,她日日早起摘花,鬓边的栀子,是娘亲最爱的花;而那月白袄子的姑娘,灯笼里的孤鹤,是她对母亲的念想。 再后来,李慕白成了长安小有名气的画师,他不再说“唯色最动人”,而是说:“色是故事的衣裳,脱了衣裳,才能看见骨子里的温凉。”他画喂锦鲤的姑娘,不再只画她的红裙,还画她眼里的笑,和锦鲤嘴边的鱼食;他画卖花姑娘,不再只画鬓边的栀子,还画她肩上的担子,和担子里的花香;他画月白袄子的姑娘,画她灯笼里的孤鹤,和她眼底的泪光——那泪光里,有对母亲的念,也有对世态的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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