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欢阁,一檐挑尽千年风月
飞檐挑着江南的晨昏
第一次知道成欢阁,是在一本泛黄的县志里,墨迹模糊的记载里,它始建于南宋,临水而立,是旧时商旅歇脚、文人雅集的所在,直到初春的一个清晨,我站在镇口的青石板路上,才真正读懂了“成欢”二字的分量——不是喧嚣的热闹,而是岁月酿出的温润,像一盏陈年的普洱,初尝平淡,回味却满是甘醇。
成欢阁藏在老街的尽头,不似江南那些张扬的园林,总爱把亭台楼阁摆在显眼处,它偏安一隅,被两株百岁的樟树环抱着,青灰色的瓦顶上落着薄薄的晨雾,飞檐翘角像鸟翼般轻轻掠过天际,走近了,才看清檐角下悬着的铜铃,风过时叮咚作响,不像庙宇的钟声那样肃穆,倒像是谁家姑娘的银镯子,晃晃悠悠,带着人间烟火气。
木门上的朱漆斑驳,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,像老人手背的老年斑,每一道都是岁月的刻痕,推门而入,一股旧木与墨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,梁上的木雕依稀能辨出“松鹤延年”的纹样,刀法细腻,连鹤羽的弧度都带着温柔,最让我驻足的是天井里的那口老井,井沿的石阶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,井水清冽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井壁上青苔的绿——不知多少年前,是否也有个梳着双髻的姑娘,曾在这里提着木桶,对着井水梳妆?
旧事:梁木间藏着未说完的故事
老街的老人说,成欢阁的“成欢”,取的是“成人之美,欢聚一堂”的意思,从前这里没有茶楼,也没有戏台,可商人们来了,会在这里歇脚,把南方的茶叶、北方的皮货摆在阁前的石桌上,讨价还价间,生意就成了;赶考的书生来了,会在阁里借宿,对着窗外的流水背书,偶尔兴起,还会用枯枝在青石板上写几句诗,墨迹干了,风一吹,就散在了空气里;最热闹的是中秋,镇上的男女老少会聚在天井里,摆上月饼和瓜果,孩子们追着铜铃跑,大人们说着家常,月光从天井漏下来,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,暖融融的。
我曾在阁里的一块旧匾额下,看到过一行小字:“光绪庚子年,重修于此,愿此阁常存,愿此间常欢。”匾额的木头已经开裂,可那字迹却力透木背,像是在说:这阁楼存在的意义,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建筑,而是装着人的故事,人的悲欢。
抗战那年,成欢阁曾做过临时学堂,老人们说,当时有个姓周的先生,带着十几个孩子躲在阁里上课,外面炮火连天,阁里却书声琅琅,先生总说:“咱们中国人,就像这成欢阁的梁木,任凭风雨,也断不了根。”后来先生去了前线,孩子们还是每天来阁里读书,把课文念得响亮,像是在替先生守护着这片土地的“欢”。
今朝:新茶续着旧时暖
如今的成欢阁,成了老街的“文化客厅”,阁里不再住人,而是摆着旧时的物件:纺车、算盘、油灯,还有一墙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里,穿蓝布衫的姑娘在井边洗衣,戴瓜皮帽的商人坐在石桌上喝茶,孩子们的笑脸被时光定格,成了永远鲜活的记忆。
去年秋天,我在成欢阁遇见了一位老茶客,他姓陈,是镇上的老居民,每天清晨都会提着一壶自家的龙井,坐在阁里的雕花木桌旁,一坐就是一下午,他说:“这阁啊,就像个老朋友,听我唠叨了一辈子的事,我小时候在这儿捉迷藏,长大了在这儿相亲,老了在这儿喝茶,它什么都知道,就是不说。”
那天下午,阳光透过雕花木窗,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老陈一边给我斟茶,一边讲着成欢阁的旧事,他说:“以前总觉得‘欢’就是热闹,现在才明白,欢是有人记得你,有人陪你说话,就像这茶,凉了还能续,续了还是暖的。”
离开成欢阁时,暮色已浓,阁里的灯亮了,透过木窗,能看到老陈的身影,还有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成欢阁之所以能“成欢”,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华丽的雕梁画栋,而是因为它把一代又一代人的“欢”都装了进去——是生意的成交,是学子的书声,是家人的团圆,是岁月里的温暖与坚守。

飞檐挑着千年风月,铜铃摇着人间烟火,成欢阁,这一檐之下,藏着的是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:愿岁月常欢,愿故人长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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